气室顶端裂开的脆响还没完全落下,暗红色的毒雾像一记生铁重锤,顺着那道半尺宽的豁口狠狠砸了进来。
李长生双眼的眼眶里不断向外涌着粘稠的黑血,他没有退,大腿肌肉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,膝盖微曲,硬生生顶住了这股沉重的物理冲击。他发僵的右手死死抠着空气,强行抽干体内仅存的一丝纯净本源,在指尖逼出七八道灰黑色的乱码。这些残存的代码像发涩的齿轮,顺着豁口拼命交织,试图重新焊死这片漏风的防线。
但苦斋客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空隙。
这老东西半截白骨的身子还贴在气室外壁上。他的大乘期神识早就被粉碎成渣,但在毒雾的刺激下,那具残破肉身里的某种本能被彻底引爆。他嗅到了裂口处李长生外泄的纯净本源,像只闻到了血腥味的野狗,把那张只剩半边皮肉的脸狠狠挤进了裂缝。
苦斋客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,浑浊的涎水顺着下巴滴在乱码上。他张开嘴,一股扭曲、阴毒的精神波段顺着裂口,直接撞进了李长生的脑海。
没有实质的剑气,也没有术法的对轰。
只有两个极其清晰、凄厉的声音。
“长生啊……救救我们……”
那是他父母死在屠村惨案当晚的求救声。那个声音里夹杂着被开膛破肚的凄厉,这种完全不讲理的模拟直接绕过了所有的乱码防御,狠狠扎进他记忆最深处的死穴。
李长生左脸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。他拨动乱码的手指猛地一顿,脑子里高速运转的算力链条在这一瞬发生了致命的错位。原本应该咬合的灰黑乱码互相碰撞,擦出刺眼的火星。
“噗——”
一口夹杂着脏器碎块的黑血被他喷在了面前的青石板上。胸腔里像是被倒进了一把生锈的铁蒺藜,五脏六腑都在绞痛。气室的裂缝借机又扩大了两寸,更高浓度的毒雾争先恐后地挤了进来。
暗红色的毒雾贴着地面滚落,立刻卷上了瘫倒在角落的裴半雪。
她本就焦黑的皮肉瞬间泛起成片的细密水泡,紧接着皮开肉绽,发出让人牙酸的滋啦声。裴半雪的身子像离开了水的鱼,在泥地里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。
但在这种要把骨髓都腐蚀干净的剧毒刺激下,她喉咙里那种野兽般的呜咽却突兀地停住了。
毒气带来的锥心刺痛,以一种残酷到极点的方式,强行撕开了无忧城压在她脑神经上长达数年的极乐洗脑。裴半雪死死抠住地砖,因为用力过猛,三根手指的指甲生生折断翻起,血肉模糊的指尖在青石板上抠出几道血痕。
她没有喊叫。那双原本总是带着病态黏腻、只会向人讨要恩赐的浑浊眼睛,一点点倒影出满室的灰黑乱码和翻滚的毒雾。
清醒了。
这种清醒没有任何解脱的快感,而是剥皮抽筋般的凌迟。她清楚地闻到了自己皮肉烧焦的恶臭,感受到了每一根神经都在发出濒死的哀嚎。她张开干裂的嘴唇,粗重地喘息着,嘴角扯出一个难看至极的惨笑,黄白色的毒水顺着下巴滴进泥里。
这就是纯净的代价。
李长生顾不上管身后的裴半雪。他咽下不断上涌的铁锈味血沫,脚底在青石板上碾出半寸深的白痕,强行稳住身形。
只要卡死那个掉在外面的物理阀门碎片,就能截断这倒灌的毒源。
他左臂猛地甩出,仅存的那半截灰黑色乱码锁链像一条暴起的长蛇,顺着气室的裂口钻了出去。瞎了眼的视野里,残存的底层规则为他标出了那个正在疯狂向外喷吐毒雾的源头坐标。
锁链精准地缠住了那个破碎的青铜阀门喷发口。
“合!”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嘶哑的低吼,小臂青筋根根暴起,试图用乱码强行绞死阀门。
滋啦——
没有金属碰撞的回音。锁链刚一收紧,那个阀门喷发口内蕴含的高压规则便轰然反冲。灰黑色的乱码锁链就像伸进了高炉的冰柱,连半个呼吸都没撑住,瞬间被腐蚀成一滩散发着恶臭的黑水。
反冲的力道顺着锁链的残端狠狠撞在李长生胸口。他被撞得连退三步,后背重重砸在黑棺上。实木棺盖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。
他大口喘气,窃天体的底层逻辑在这一刻给出了一个冰冷刺骨的反馈。
物理乱码挡不住。伪天道的底层逻辑设置了绝对的排异壁垒,它只认一种东西。唯有带着活人生机的血肉之躯,强行塞进那个喷发口,用命去填,才能将其彻底堵死。
就在李长生被规则反噬得骨节发僵时,外围的废墟传来一浪高过一浪的嘶吼。
海量的狂化村民已经把核心阵眼的边缘围成了铁桶。
孟孤舟被死死堵在毒雾外两丈远的地方。他的处境已经到了绝路。身后是几百张流着涎水、张开倒刺大口的扭曲面孔;面前是触之即融的暗红毒幕。
老兵左半边的身体已经彻底没法看了,发黑的藤蔓枯萎断裂,肉块大片脱落,暗红色的肋骨直接暴露在浑浊的空气里。一只狂化村民扑上来,死死咬住了他的大腿,被他反手一刀用生锈的刀柄砸碎了脑壳,脑浆崩在老兵满是泥污的脸上。
但他连眼睛都没眨一下,仅存的那只浑浊独眼,死死盯着毒雾深处那濒临崩溃的乱码气室。
他看到了那倒灌的毒雾,听到了气室内沉闷的撞击声。
“躲了十年……够了。”
孟孤舟咧开嘴,发出一阵像破风箱一样粗糙、难听的狂笑。他丢掉那把卷刃的断刀,粗暴地撕开胸口黏连在皮肉上的军服,用力扯下那块沾满了黑臭污血的半块镇魔司铜印。
老兵右臂的肌肉在这瞬间不正常地膨胀,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。他抡圆了胳膊,用尽这具残躯里的最后一丝底力,将那枚铜印对着毒雾深处狠狠掷了出去。
当!
铜印带着刺耳的破风声,精准地擦过气室的裂缝,重重砸在李长生脚边的地砖上,砸出一个深深的凹坑。
李长生偏过头。瞎眼的视野里,那块铜印上附着的畸变气息像一团快要熄灭的暗火。
“李长生!”
孟孤舟嘶哑的咆哮声穿透厚重的毒雾,砸进气室。那笑声里的洒脱,只是为了掩盖他即将化为灰烬的决绝。
“替我斩碎这狗娘养的天道!”
声音未落,老兵猛地转身,用他那半具已经彻底妖魔化的残躯,正面迎向了如潮水般扑来的变异村民。
他没有再用刀,而是反手四指并拢,像刺刀一样狠狠捅进自己畸变的左胸。指尖抠住那颗压抑了整整十年的畸变核心,用力一捏。
轰——
没有火光冲天的巨响,只有一声沉闷的、血肉被瞬间引燃的爆鸣。
暗红色的火焰混合着腥臭的浆血直接拔地而起。孟孤舟的身躯在百分之一息内膨胀、崩解,化作了一道高达数丈、横向铺开的血肉火墙。
这道用命点燃的屏障,死死横亘在狂潮与核心阵眼之间。最前面几十个扑上来的村民,刚一撞上这堵火墙,便连同皮肉和骨头一起被烧成了焦炭。
焦臭的高温隔着毒气都能把人的脸皮烫得发疼。
李长生靠在棺木上,十指死死抠住木纹缝隙。在他的乱码感知里,那道代表孟孤舟的生命波段正在飞速萎缩。
老兵的肉身在火墙中寸寸成灰,那些没脑子的村民像飞蛾一样用尸体去填平火焰,被烧得油脂滋啦作响。
这堵墙,最多只能撑十息。
十息之后,尸潮就会踏平这里。而气室内部,那个毒气阀门还在持续喷发,防线摇摇欲坠。内外都没了退路。
李长生的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。这十个呼吸,是老兵用命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时间。
要活,就必须在这十息内,用仅存的血肉之躯,去填平那个喷发毒源的死结。谁愿以命去填?
